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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五河杯文学奖征文选登]萤火虫飞呀飞
发布时间:2019-07-12 11:19:24来源:江西水文化杂志编辑部作者:安然

山中饭早。等到星星月亮出来,顺着一条无名溪谷往东下行。一来可倾听蜿蜒的水之天籁;二来,是去溪谷岸边相会流萤。

若是天气晴朗,在星月的照护之下,踏着一川山水的节韵慢行,放空身心,就能看到草林间有流萤起舞。

起先是一点弱黄微光,在眼前忽闪而过,很是惊讶了一下:难道有萤火虫? 这一个惊动,就像不经意间,被什么触动岁月之钟,有回声如涟漪,在心海里轻漾开来。停下脚步,目光投向林坡中,静等几秒钟,三五点荧光,十几点、几十点荧光就陆续点亮起来,忽而亮在眼前,忽而又熄灭于草林中。还有亮得更高的,那是山道另一侧更高的林子里飞出来的。于是,走在路中间的我,就夹在了高低两岸相迎的荧光中。就好像,这是萤火虫们商量好,专为我举办的一场荧光舞会。

明明灭灭的微光,在暗夜的背景上闪着诗意点点。这些诗意,令我既陌生又熟悉。

萤火虫,那是童年的遥远记忆了。确认之后,怡然就如羽毛拂过周身——相对萤火虫的微小,一个女子和虫虫相遇的喜悦,当然以轻轻盈盈为最宜,只怕兴奋的分量重了,会把萤火虫吓跑。

这实在不容易,有太多他乡遇故知的滋味。春梅,秋娥,花婆,小红,冬英,多少小伙伴在这点点荧光中露出小脸……人生竟是如此荡荡悠悠!我和她们,共同拥有过暗夜里捉流萤的日子。可惜,如今星月下独行的我,身边连一个分享的伙伴都无。

春梅秋娥你们都去了哪里呢?仲夏夜,从火车站看完露天电影,村路上夹道送我们回家的萤火虫,飞了几十年,飞到了这座大山里,在每一个秋夜忠诚地陪伴着我。而你们,却没入人海杳无音信。

逝者如斯。我的村子,早就没有萤火虫了。很多村子,早就没有萤火虫了。我的女儿,到现在不知萤火虫为何物。忆旧事,怀旧人,止不住,一片怆然。眼前,雄性萤火虫飞来舞去,忙着在草林间寻找安静的爱侣。沉醉于求爱之欢的它们,全然不知是怎样就触动了我的心事,是怎样就牵起我的衣角去往了发黄的光阴里头。

呃,“虫虫虫虫飞,飞到花园里,花园里有双新鞋子,给我妹妹穿下子。”

祖母的声音响起来了。乡村里很多祖母的声音响起来了。童谣已远,童谣里的“虫虫”,却在高山之巅,依水而居,忠诚地,为我发出如同往昔一模一样的光。

一川山溪水,轰轰去向江河。水往低处去,往山外去,往未知去。我却逆水往高山来,往自然的怀抱来。我想弄明白,这一路走啊走,除了萤火虫,除了祖母们的歌谣,我失去的,到底还有些什么?

曾经,我以为小伙伴们和我的关系会是天长地久;以为生我养我的土地永远不变;以为那些给我们快乐和想象的萤火虫,会在我的乡村永生……年幼不解世事,哪里能够知道,世界的本质,就是“变易”两个字。如果失去是一种必然,费神梳理失去了什么反倒不重要了。

人和人会失散,土地和乡村会变革,而古老的萤火虫,逃离了所有工业化的魔地,在一座海拔一千七百米的高山溪谷,飞舞了一年又一年,等着与我重逢。

这种充满神性的失而复得,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。而懂得这份珍惜的人,必定也在童年拥有过萤火虫。

嗯,你我成为知音,是因为彼此经历过同样的事,并因之而具抱相同的情怀。

山里的夜,出奇的安静,万古安静。有些萤火虫,飞得比几十米高的水杉更高,我不得不引颈抬头,目光循着它们划过的点点光亮,望向更高更远的虚空。

然后,它们飞累了,滑了下来。少顷,又有几只从花草间飞了上去。这些活不过二三十天的小虫,轻盈自在无忧无虑地,藉借夜幕呈现自身的美丽。造化之神赐予了它们别于众生的生命——还有哪样生物,能够自带发光武器,既成全自己的爱情(发光是一种求爱的语言),又扮美暗夜的平庸呢?

我好奇,这些萤火虫,会落在我目光投注过的,林间哪朵草药花朵上?如果可能,我希望它们会把每一朵草药小花儿都光临一下,用它们虽微弱但却切实的光芒,给花儿们一点照耀和抚爱:这些草药远在深山无人来采,在一年又一年的生死轮回中自生自灭,自美其美,无用其用,而仅仅是凭其好看的花朵,被我偶尔间看见、相认、乃至相惜。白天尚有日光的陪伴照耀,夜晚呢?那遥遥的长河星月,到底不如近身的刹那荧光来得更明亮真实,更有意外之喜。

有时候,我也觉得自己是一只萤火虫。我做副刊编辑十余年,邮箱里,少不了收纳着一些文青们的迷茫和彷徨。在以文字谋饭票的职业生涯里,我不仅仅是一个编辑,有时候也要充当知心姐姐。每逢那个时候,我就把自己变作一只萤火虫,尽己所能发光,去照一照在暗夜中摸索的求助者,即便只是刹那的相会,即便光芒的亮度实在不值一提,但我一直相信,因为我真诚而全力的回应,给他们的确带去过意外之喜和薄薄的暖意。甚至有人,的确沿着我的这点荧光,走出了黑,走进了亮。

而我的身心能长到今天的好样子,又得感谢多少人,举着内心的光芒,照亮过我的路?!萤火虫发光,自有其美。人心向善,也自有其美。

一场冷空气袭卷山中,两天内温度急降,冷雨斜风中,有人穿起了厚衣。寒意初现,那溪谷边的萤火虫是否安好?

这天黄昏,风停雨驻。天一擦黑,顾不上衣单不抗寒,我连忙往溪谷走去。

萤火虫的舞会是在天更黑些时启幕的。当报幕的头一只与我赤诚相照时,悬了两天的心终于放平。我喜上眉头,轻声细语道安:“你好,终于看见你了。”

哦,奇迹这时出现了——这只萤火虫,它从空中滑了下来,停在了我的脚边,它一动不动。那天云厚,没有星月。即便夜色很黑,凭直觉我依旧能判断,它就在我脚下,没打算要飞走。

我掏出手机,打开了闪光灯,还是凭直觉,弯下腰,往脚下拍了个照。点开照片一看,端端的,萤火虫真的就在镜头里了。

细细地,我端详着它:淡金色的头部,有触须,中心有一点红;两扇黑羽翅同样镀了一道金边;尾部凸出一团,同样淡金色,这是自带的发光武器无疑了。

蛮好看的样子!就是说,那个夜晚,有一只帅帅的萤火虫,把它的好模样大方地给我看过了。我惭愧,几十年风来雨去,早就把它们的长相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
到底发生了什么?能让一只飞翔着寻找爱侣的萤火虫,停到我的脚下来,给足我机会,让我重新记住它的样子?

这确乎是一个谜。回木舍的路上,更多的萤火虫为我点亮起身躯。它们总是扯住我的步履,令我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。看着山路两岸林子里的点点流光,一种无可言传的美四袭而来,令我柔软如同秋水。

“虫虫虫虫飞,飞到花园里,花园里有双新鞋子,给我妹妹穿下子……”古老的歌谣又在心头盘起。祖母们早已不知去向,唱响歌谣的是我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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